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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月下,长风万里

2018-11-23 15:41

 

1

从蛮戎回来后的一年,我一直在汤泉山养病,甫回长安那晚,苏和便来找我。

夜里突然下起了雪,她来时我正在炉子边煮着茶,那是我从蛮戎那边带过来的,养胃暖身,端得在这样的天气里喝。

听到婢女来报,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一番,她已走了进来。

一身明黄衣袍,没了昔日的稚嫩。如今她已是高高在上的女皇,坐拥整个天下,一言一行自是规矩妥帖,可在我面前,苏和依旧还是那个总喜欢缠着我的小姑娘。

她是只身前来,一个侍从也没有带,进来时肩头还覆着些细雪末子,我不仅有些微怒:“怎么还是这样冒失,大冷天的,万一伤着了身子,可怎么了得。”

“瞧姑姑说得,你当谁都同你那般孱弱,”仔细地替我披了件狐裘,她便在炉子旁坐了下来,随手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,望着我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,声音徒然就低了几分:“姑姑,这些年,我好想你。”

我又何尝不想念她呢!

自从乾檙五十四年那一别,一晃十四年已经过去了,昔日最是喜欢让我抱的小公主,如今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娇美人。决断果敢,年轻有为的大楚帝王。

而在有生之年,还能回到故乡,这是在蛮戎的那些年,我从不敢奢想的,如今苏和却替我圆了这个梦。可一想到这些年她身边竟没有一个妥帖的女眷陪着,我心中不仅又是万分的心疼。

“小和,”我替她倒了一杯茶,还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,轻拍着她的肩,“这些年,幸苦你了!”

山河破碎,家国灭亡。

重整河山,本是连铮铮儿郎都难以扛起的重担,这些年却悉数压在她一个人身上,跌跌宕宕走到如今,哪怕已是权倾天下,可我知道,这些年,她过得并不好。

她却不以为然地笑了:“没事的,姑姑。”

望着那些从窗户里散散飘进来的雪花,她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,却是有着掩不住的眷恋:“这些年,七辰一直陪着我,再苦再累,都从未离开过……所以,姑姑,我过得一点也不幸苦。”

2

对于七辰和苏和的过往,在汤泉山养病的这一年,我听随行的婢女说起过,当初便是他将苏和从战场上救了出来。

那场战争发生在乾檙六十一年,这样说来,七辰竟陪了她整整七年。

而我离开苏和,是在乾檙五十四年。那时的长安城已是四面楚歌,西边有京凉虎视眈眈,南有蛮戎侵犯,北边山匪更是凶悍,时不时朝廷便要派一批羽林卫去平叛。

当时的帝王还是苏和的父亲,我的哥哥。常年的战争消耗,国家兵力早已江河日下,为了击退蛮戎人,哥哥曾亲自披甲上阵。

便是在那一战中,他受了重伤,于此同时,蛮戎军队也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创,思量之下,蛮戎王提出了和亲的要求。

使者来的时候,我正在替哥哥上药,我从未见他那样生气过。“哪怕战到只剩一兵一卒,我大楚也绝不会向蛮族妥协。”不顾伤口再次崩开,拿起佩剑,他便架在了蛮戎使臣的脖子上,语气森然而决绝,“滚”。

许是被吓破了胆,那使臣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。

犹豫片刻,我还是走上前去:“我愿意去。”

不顾哥哥诧异又愤怒的眼神,我将使臣扶了起来,“回去告诉你们大王,准备好迎亲仪仗,三日后本公主出嫁。”

身后是大楚的万里江山和千万子民,纵使哥哥再疼我宠我,我终究还是要拂了他的意,这是江山社稷为我们写下的宿命,容不得我去拒绝,也容不得哥哥心存一毫私念。

可我终究错了,在深廷宫苑里长大,哪怕是在战场上待过几天,面对尔虞我诈的权谋之争,我仍旧天真地把一切想得太过简单。

并非想与大楚永结秦晋之好,蛮戎之所以提出和亲,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缓歇的机会。

变故便发生在那一年。

乾檙六十一年,蛮戎难得下了一场雪,当时我临近生产,却想着让婢女搀我到御花园里看雪,不承想半路遇见王妃胡戈尔,她素来不待见我,见面时总免不了要冷嘲热讽几句。

那天更是过分,一上来便对我动手,脚下不稳,我被她推到在地,腹痛难耐。不一会便有鲜血渗了出来,后来太医诊断过,说是孩子没有保住。

从哪以后蛮戎王对我的态度一落千丈,不知道胡戈尔在耳边吹了什么风,他总觉得那孩子是我故意害死的。

“没有你,本王早就对大楚发兵了,这些年,本王待你难道还不够好吗?”似乎喝了不少酒,蛮戎王掐着我的脖子,大有将我杀死的架势,“为本王生一个孩子,真的就那么难吗?”他说,”岁岁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
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我,将我囚禁在后宫的一处冷宫里,从不问津。

同年三月,以“大楚和亲无诚意”为由,蛮戎王联合京凉,再次发兵攻打大楚。

大楚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。

3

当时的苏和不过才十二岁。

那是她记忆中,大楚下过最冷的一场雪。

敌军铁骑踏破长安城的时候,皇宫里似乎还是一片祥和,她在御花园里和嬷嬷踢毽子,好不容易踢赢了,便乐呵呵地向一旁围观的小宫女讨掌声。

父皇一身戎装走到面前时,剑上还滴着未冷却的血,她着实被吓了一跳,便听父皇告诉她说,“长安城已经守不住了,吾儿快随嬷嬷离开。”

大雪铺天盖地,几乎要眯了眼。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,哭着抱住父皇手臂:“父皇,没有你们,没有大楚,我何来家?”

她从没哭得那样伤心过,父皇不忍心再看,猛地一挥手便将她推开老远:“去哪里都好,只要……活着。”随后便带着哥哥们向宫外走去,披了一身风雪。

彼时的苏和还分外单薄,几乎没有一件适合她的铠甲,就那样取下生辰时哥哥送的那把剑,未着寸甲,她堵在在了父皇面前,“无论生死,我都要与父皇和哥哥们在一起,”说着,她抹了抹眼泪,“父亲,让我为大楚征战一回。”

那几年,除了和京凉不断周旋外,还要花费大量兵力去剿灭贼匪,损失惨重,大楚本就兵力不足,再次对战两国联军,无疑是以卵击石。

是以那一战大楚败得一塌糊涂,城破国毁,哥哥和其他皇子均战死沙场,只有苏和被大将军护在身下,过了一劫。

而七辰到长安时,已是两天后。

昔日繁华的长安城一片死寂,那场雪却没有停。一眼望去,遍地素白,人肉白骨被遮盖得严严实实,除了残垣断壁触目惊心,仿佛一切杀戮都没有发生过。

朔风肆虐,残雪席地卷起,露出的断骨残肢,那情景实在太过惨烈,七辰有些惋惜地皱了皱眉头。

便是在这时,那个小小的脑袋从雪地里探了出来,见到站在面前的人时,吓得连嘴唇都在打颤。

怔怔地望着一身白裳的他,她脸上的血渍早已干去,眼里还噙着泪,好半晌,才怯怯地问:“是……坏人吗?”

“不是。”想了想,他将手中的剑扔在一边,简短地回答,“是好人。”

“好人?”慢慢支起身子,顿了顿,她又问:“那……是谁?”

“七辰,七夕的七,生辰的辰。”

听到他这样介绍自己,她似乎是笑了一下,可还没等他弯腰将她抱起,她便已晕了过去。

4

七辰其实不算大楚人,他自小生活在苍山上,那是三国交界的地方,并不真正属于哪一国的地界。

他从不参与各国纷争,此番能来楚地,不过是受大楚丞相之托。那人曾在山门外跪了两天两夜,求他为大楚保住最后一丝命脉。

他一向自由散漫惯了,本不想趟这滩浑水,奈何那人最后竟以死相求,不得已,才下山走这一遭。

苏和原先就受伤颇重,再加上又在雪地里待了两天两夜,未曾进一点水食,此时哪怕有他输入的些许真气护着心脉,只怕也活不了几日。

救,或者不救,他突然就犹豫了。

可苏和却异常粘他,似是怕他真的会将自己丢下一样,即使昏迷着,也依旧紧紧攒着他的衣袖。

初到渔阳那晚,他出去买夜宵的空挡,她突然醒了。见不到他,连外衣都没有披,苏和便出了门,他回来时,她就倒在院子里,芭蕉叶上的雨水悉数打在身上,她却一动不动,直到看见他,眼里才算有了一丝亮光。

“我以为,好人也不要我了!”声音颤颤的,带着一丝哭腔,她伸出手便要去抓他,可他还没来得及伸手,她就已颓然垂下手臂去,“好人,我怕是,就要死了。”

“不会的。”冰珠子似的雨滴,砸在身上生疼生疼的,看到蜷缩在一旁的小姑娘,微微颤抖的双肩,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,“我是好人,怎么会见死不救呢?”

七辰终究救了苏和。

他是苍山掌门,奇门异术懂得并不少,其中最让人畏惧和钦羡的,便是“活死白骨术”。

带苏和回到苍山后,七辰对她用了此秘术。

从鬼门关绕了一回又活过来。苏和的性情却突然大变,变得郁郁寡欢,从不愿与人说话。

白天就将自己关在屋子里,一到晚上便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,就连送饭也不让七辰进屋子,每次他都是将饭盒放在窗台上,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,她才会怯怯地打开窗户将饭菜拿进去。

避之如洪水猛兽,她对他恐惧到了极点。怕她受不了,他也尽量很少去看她。

那天晚上他睡不着便去院子里练剑,刚走到长廊转角处,就听到苏和抽泣的声音,凑近了看,触目的景象让他浑身一冽——苏和蜷在角落里,手里握着一把短匕首,正在手臂上一刀一刀地划着,鲜血滴在裙角上,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痛,嘴角带着一丝惨淡至极的笑。

分外诡异。

苏和越来越自闭,想着她大概是得了某种病,七辰查阅了许多医书,最后在师傅留下来的一本古医术中,他见到了与之相似的症状,这种症状被称为“郁病”。

当人受到某种打击后,会沉浸在悲伤痛苦中无法解脱,长此下去若无法走出阴影,便会抑郁成疾,这时候,人会变得郁郁寡欢,甚至会通过自残甚至是自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,以求得解脱。

苏和患的的正是此症。

5

为了替苏和治疗,七辰开始强迫她做一些不情愿的事情,比如和他一起吃饭,陪着他聊天练剑。

门下弟子众多,对于她,他却从不假他人之手,事必亲力亲为。哪怕这样,她依旧不让他靠近,甚至有时会拿着一把不知哪里摸来的匕首,小狼崽一样,狠狠地对着他。

每到这时候,他都异常温柔,会变着法的哄她。

“你忘了?在长安城我就告诉过你,我不是坏人,”有时见她稍微松怔些,他会疾步上去将匕首夺过来,谁知匕首还没有拿稳,她便哇的一声哭了,跟个泪人似的冲着他大喊:“你欺负我……”

他被逗乐了,无可奈何地扶额道:“我哪里欺负你了,这不,还有礼物要送给你呢!“说着从背后拿出一只通身雪白的野猫给她。

触及绵软的皮毛,忽然之间,小东西将脸在她掌心使劲蹭了蹭,酥酥痒痒的感觉,她就咯咯笑了。

抱起猫儿冲他使劲儿晃了晃,“小猫真可爱呀!”一双眼睛乌溜溜的,比怀里的野猫儿还要亮。

苏和比先前开朗了许多。

没事的时候,七辰便会带她下山走走,虽说这不是一个太平的年代,可总有那么一隅,安静祥和,几乎不曾受到战火侵蚀。

海城便是如此。

初到海城那天,天气阴沉,船家送他们到渡口时,下起了雨。常年在这里渡惯了人,知道这里天气比不得别处,变化无常,船家便劝他们二人先在船上稍等片刻,等雨一停再上岸。

“如此,便多谢老丈了。”抱拳作揖,七辰便要准备坐下等待。

苏和却不依,“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呢!”扯住衣袖,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,突然瞥见岸边的一丛芭蕉叶,眼睛顿时就亮了,“我们上岸去,折了芭蕉叶顶着,感觉它比雨伞还要好使呢!”

终究拗她不过,七辰只好妥协。

只是一上岸苏和才发现,这里的雨天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,小路湿滑难走不说,更重要的是,头上顶的芭蕉叶是一点作用也没有。

两人找到客栈时,已被泡成了落汤鸡。

老板娘却是一个热情好客的人,见到两人这般模样,又是打热水,又是递毛巾的。起先苏和还对她满怀感激,到后来她就渐渐发现了不对头,那老板娘总是用一对勾人的狐狸眼偷瞄七辰,甚至还要主动提出,为七辰更换外衣的越礼要求。

不过淡淡一笑,七辰竟没有拒绝。暗地里,苏和却厌恶透了老板娘。

“我想要换一家店住。”吃晚饭时,她终于将满腹恼骚都发泄了出来,“老板娘太不正经了,不想住这里。”

“不正经?”他挑眉望着她,语气淡淡,“愿闻其详。”

“她……她,总是偷看你,而且……”

而且,那眼神和她趁着七辰睡午觉时,偷偷看他的眼神一摸一样,都是掩不住的喜欢。

“你觉得,她喜欢我?”

被这样直白地问,她微微红了脸颊,连着声音也低低的,“嗯!”

他的声音却徒然冷了几分:“所以,你不高兴?”

“是……”见他直直盯着自己,她连忙又改了口,“不,不是。”

6

其实,苏和对自己的那份心思,七辰是有所察觉的。

那时她经常做噩梦,几乎一整晚的不敢睡觉。却又是那样害怕他靠近,没办法,他只好在她的屋子里燃一些迷香,等她睡熟了再偷偷进去看看她。

后来,慢慢地他就发现,苏和对他其实是很矛盾的,醒着的时候她十分惧怕他,可一旦睡着了,迷迷糊糊中,她喊得总是那句“七辰,不要丢下我”。

论起年龄,他比苏和大了整整十五岁,这是横担在两人之间,被世人所不能容的一条鸿沟,再者他是七家人,身上流淌的血早就注定了他这孤独无依的一生。哪怕不在乎世俗的眼光,他和苏和也是无法在一起的。

所以,他从不给她任何幻想。从她病情有所好转,他就一直强调她,以“七叔”来称呼自己。

如今三年已经过去,苏和的病也已完全根除。

他终于等来了她的一句“七叔”,可他发现,他对她的感情却已经变了质。

那是他们准备离开海城的前一天黄昏。

云霞染红了半边天,淡淡的绯光透过指尖。他将她一头长发一点一点绾起来,指着远处隐隐透出一顶的青峰,问:“苏和,想不想做这天下的主人?”

他很少这样严肃地和她说话,摇了摇头,她说:“不想,要这天下有何用?”

当初拿剑站在父皇面前时,她以为只要拔剑在手,凭着那份不要命的执着,就可以为大楚子民撑起一片天,可到头来,还不是别人用命护着,她才侥幸活了下来。

和他待在海城的这些年,是她最快乐的时光。什么江山社稷,万人之上的荣耀,那都不是她想要的尊荣,她只是想要和他在一起而已。

可他却似乎不理解她:“得到了天下,就什么都是你的,有千军万马护着,再也不受别人欺负了,”将空酒坛扔在一旁,似是真的醉了,一伸手,他便将她揽进怀里,“苏和,做大楚的女帝,好不好?”

做了女帝就什么都可以得到,那么……

想了想,她说,“那么七辰,你呢?如果我做了这天下的王,是不是,也能得到你!”

檐角的铁马在风中伶仃作响,夕阳缓缓从山头上垂了下去,微微眯起眼望着远方,他又举起了一壶酒,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。

闻着那丝浓烈的酒香,她枕在他肩头,早已沉沉睡去。

一直到很久后,他才弯头看了看她,眼里是无比的清明,“应该是吧!”

7

苏和迷迷糊糊睁开眼时,人已经在了苍山,不见七辰,身边只有师哥沈青。

“七辰呢?”揉了揉惺忪的双眼,她问,“他去哪儿了?”

似是有意回避她,沈青便顾左右而言他:“公主饿了吧!想吃什么跟师兄说,我去替公主做。”

以前他们都是喊她“苏和”,如今却叫她公主,依稀想起那天七辰对她说得话,她大概能猜到是七辰让他们这样叫的。可心里却变得异常焦躁,眼皮直跳个不停,她直觉得七辰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。

见沈青仍旧不答,一怒之下她便掀了床旁的桌子。

只听“嘭”的一声,那盆常年没有挪过位置的金丝雀掉在了地上,就在此时,左边的半壁墙突然缓缓上升,露出一扇宽可容纳两人的门。

她顺着那道门慢慢走进去,心也跟着一点点凉了下来。

七辰果然有事瞒着她。

只见里面的一方寒玉池里泡着一条通身碧绿的虫子,那是几近透明的绿,诡异的让人浑身发颤。几乎同一时间她便想到了一种可怕的东西——蛊虫。

“怎么回事?”苏和几乎快要哭了出来,“师兄,七辰他到底要做什么?”

真的是无法再替七辰隐瞒下去了,沉默良久,沈青道:“你的命,便是师傅用它救回来的。”他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,咬了咬牙,说,“师傅他,恐怕时日不多了。”

是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绝望,仿佛苍山下了一场经年不见的大雪,那种渗入骨髓的凉,顷刻间便席卷了全身,几乎将她要冻死在那里。

而这一切,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

她努力回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,眼泪不由自主就落了下来。是什么时候?大抵就是在那场大雨中吧,自己奄奄一息的样子让他起了恻隐之心。

那时她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,若想要让她活着,便只有苍山的活死白骨术。世人都道那是苍山秘术,可鲜少有人知道的是,在这世间,也只有常年生活在苍山上的七家人才能驾驭此术。

因为他们生来就与众不同的体制。

七家人身上流淌的是纯阴之血,只有这样的血,才能让复生蛊在体内存活。而只有体内存有复生蛊的纯阴之血,才能让人起死回生。

“纯阴之血到一定的时间便会毒化,七家人,从来都活不过三十五岁,”沈青用手拨了拨池子里的水,涟漪波及时,那虫也只是微微动了动身子,“复生蛊一旦进入人体,很难将其逼出来……”

如今蛊虫却被七辰逼出了体外,必是他体内的血已经开始毒化,再也不能喂养这蛊虫了。

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浑身都冷得打颤,很难再伪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。

可既然七辰不让她知道,苏和便将此事瞒了下来,从窑里取了一盆一模一样的的金丝雀,摆在桌子上,一切放佛都没有发生过。

七辰回来那天,像往常一样,她还是去山门外接他。萋萋芳草铺列两侧,他悠悠晃晃地打马走在小道上,橘色的夕阳在身上笼出淡淡的光,瞧着瞧着,她便晃了神。

回过神来,他已到了面前,接过他手里的马缰,一抬头,她便看进了他眼里,微微湿了眼眶,“七叔,”笑了笑,她说,“真希望有一天,你能骑着高头大马,红装猎猎,就这样来迎娶我。”

8

哪怕心里再悲痛,表面上苏和也佯装的很好。

可那血液毒化的速度异常快,没过多久,七辰就在她面前倒下了。

那日她正在院子里谙熟徐清教导的那些治国策略。徐清曾是太子太傅,当年战乱发生时,他奉皇命护送太后和各宫嫔妃前往普仁寺避难,半路上却被敌军所擒。京凉王素来爱惜人才,知他颇有才略,便将他带回了王宫,并委以卿大夫一职。

这些年,表面上他与京凉王虚与蛇委,暗地里,依着当初丞相的嘱托,却和七辰联系甚密。

便是在一年前,乘着京凉王室发生内乱,他将囚禁在京凉的梁王和肃王偷偷放了出来。

有七辰手中的飞鹰卫协助,很快两位王爷便重新召集了旧部,一年时间,到处招兵买马,再加上七辰招降的那批匪贼,虽说比不上大楚强盛时期的战魂军,却也足够与敌军分庭抗礼。

一个月前,京凉王突然暴毙,朝中乱作一团,有徐清的里应外合,虽说是复国以来第一次与敌军交战,但在那一战中,大楚却占了上风,京凉被迫割城池十座,退兵五十里外。

也是在这一战后,楚兵军心大振,复国指日可待,七辰便将徐清带了回来,待在苍山上,教苏和一些兵法与治国谋略。

那本《治国策》,苏和刚刚翻开几页,便听到屋子里瓷器打碎的声音。她急忙跑过去推开门,只见七辰倒在墙角,身旁是一个摔得粉碎得花瓶,他的嘴唇隐隐透着青紫,整个人虚弱的仿佛失去了灵魂。

“七辰,”再也顾不得其他,她将他紧紧抱在怀里,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,“我们不打仗了,不要做这天下的王,我也不要你了,只要……”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“只要你能把身子养好,我什么都不要了……不要了。”

她终究还是知道了一切。

“说什么傻话呢,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,还有那么多的将军,士兵,等着你践祚称帝呢,”低叹一口气,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,替她抹了抹泪,“乖,听话,不要让我们失望?”

似是真的累极了,将头枕在她怀里,闭上眼他竟那样睡了过去。

梦里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苍山,茫茫大雪中,丞相跪在山门外,望着他,声泪俱下:“天不佑我大楚,只求门主看在我王孤立无援的份上,为大楚保住最后一丝命脉。”

“蛮戎凶残无道,”望着远处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硝烟,他微微眯了眯眼,“只怕此刻就算我去了,也不一定会有皇嗣活着。”

“只要门主去了就一定有希望,”拿出一个类似蚕蛹的东西,老丞相捧到他面前,“这是复生蛊,只要遇见纯阴血便会复活,到时候,无论门主救出的是那位皇嗣,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都能活下来。”

“呵,如果我答应你,”思索良久,他说,“那岂不是,要我把这短暂的一生都要搭进去。”

如果没有复生蛊,也许在鲜衣怒马的年岁,他会找一个清丽的姑娘,生一个和他一样,活不过三十五岁的孩子,哪怕再短暂不过,那依旧会是一段天伦之乐的时光

可他终究失去了那样的机会。

在那个潺潺弱弱的小姑娘,将小小的脑袋从雪地里探出来,噙着泪问他是不是坏人的时候,他想,他就已经向命运妥协了。

9

七辰的身子越来越弱,有时甚至坐着都会平白无故地吐出血来。

痛到浑身痉挛时,他只能依靠大夫调配的药丸来缓解,如今天下还未定,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就倒下。

大楚国力刚刚才有了起色。虽说北边贼匪已经悉数招降,西边的京凉兵暂时也不会打过来,可蛮戎王却已经将兵屯在了边境上,那头老狐狸,时时刻刻在惦记着这块新的肥肉。

他不能把一切未知的变数留给苏和,在倒下之前,他一定要肃清障碍,为她双手捧上一个河清海宴的大楚国。

只有这天下都太平了,只有将她送上那万人望之莫及的高坐,她才会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。那是他一的愿望,也是他为她最后所能做的。

和蛮戎兵戈相见是在一个月后,身体的原因,每一仗他都打得异常艰辛。楚军攻进蛮戎京都的那天,下着雨,他和蛮戎王在雨中拼杀了无数回合,最后终于将蛮戎王刺死在剑下时,体力早已耗尽,双膝一软,他便跪了下去。

四周是将士的呼唤声,那声音似乎比响彻天地间的闷雷还要威烈。

可突然之间,那声音就停了,四周一片寂静,只有绣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轻轻的。

他听着那人一步步靠近,终于,苏和将伞举过了他头顶,雨滴在伞面上溅开细碎的水花,她在他面前蹲了下来,连声音都是颤抖的,“你怎么可以将我一个人留在苍山呢?”拿衣袖替他擦净眼角的血渍,她将头埋进他怀里,“没有你,就算得了整个天下,我也是孤家寡人。”

“七辰,不要离开我”

“不会了,”用剑支着半边身子,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,他才用滴着血的手臂揽住了她颤抖的双肩,开口的瞬间便红了眼眶,“以后……再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了。”

这些年,他将她一直都保护得很好。从筹划复国到如今践祚称帝,一路走来,除了教她如何治理国家,谙熟兵法时,出了错,他会打手心以外,他从未让她受过一丝一毫伤害。

就连登基时穿的黄袍,带的冕冠,都是他亲自监工制作的。

那日是他亲自将她送进承德殿的,朱红大门推开的一瞬间,那紫金宝座就在不远处,看到身后黑压压的一众大臣,突然间,她就扯住了他手臂,“我怕,”声音弱弱的,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望着他,“你陪着我走上去,好不好?”

“以后是要管理整个天下的人,怎么还这样孩子心性,”也不顾身后众人的目光,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,“我就在这里看着你,哪儿都不去,去吧!”

他的话仿佛一颗定心丸,点了点头,她一步步向前走去,却像刚学会走路的幼童一样,三步一回头,那样子真是可爱极了,看着看着,他嘴角便弯起了一抹弧度。

看着她由紧张变得淡定,从容接受众臣的朝拜,命人一条一条地宣布新法令,他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他的苏和,终究长大了!

10

苏和登基没多久,京凉就派了使臣来求和。

与蛮戎那一战虽说胜了,可兵力依旧耗损不少,如今国基尚不稳固,众臣一致以为应答应京凉的求和,连苏和也认为此法可行,七辰却是极力反对。

“京凉贪得无厌,若不将其一举歼灭,终是祸患。”

“可你的身子……”奏折批到一半,苏和终究忍不住劝他,“再也经不起塞外的刀剑风沙了。”

阳光从镂空的窗缝里耀进来,打在他脸上,显得面色愈发苍白。

“这世间,也只有你能懂我,”低头沉思了良久,仿佛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,他抬起头看着她,一字一句说:“我想要什么,苏和,你从来都知道。”

是啊!她是那样了解他,所以对他的任何要求都无法拒绝。她终究还是让他带兵去了前线。

出征那天,她也着了一身戎装,与他并肩站在城楼上,望着底下三军战士,风吹得战旗猎猎作响,那碗饯行酒,是她亲自为他斟满的。

“我曾经也想手握银枪,驰骋在疆场上,保家卫国,可我一直都没有机会。”

“女孩子怎么能整天打打杀杀地过呢!”

接过侍从手里的头盔,戴在头上,纵使脸色苍白了些,可他依旧伟岸英挺,不过身子微微前倾,便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,“酒也喝了,别也道了,”顿了顿,他说,“苏和,我该走了。”

风从远处吹来,拂过眼角时,有些涩涩的,望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,她终究忍住了将要溢出眼角的泪。

却在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,喊住了他:“七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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